宜兴教育云

画笔下的悄悄话

——角落里的孩子，没有被光遗忘

宜兴市陶都小学  刘禹晗

接手三年级8班的第一天，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男孩。

他叫小轩。全班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位新来的美术老师兼班主任，只有他始终低着头，在纸上不停地画着什么。我悄悄走近，发现他在涂一个黑黑的圆圈，一圈又一圈，纸都快被戳破了。我没有打扰他，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接下来的日子里，小轩成了我重点关注的对象。课堂上，他从不举手发言；课间，别的孩子追逐打闹，他却总是一个人趴在桌上。最让我揪心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，黯淡、疏离，像蒙了一层雾。

第一次真正和他交流，是在我的美术课上。那节课我让孩子们画“我的家”。孩子们都兴奋地动起笔来，有的画高楼大厦，有的画花园小院，只有小轩盯着白纸发呆。我走过去，发现他的画纸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，没有门窗，没有家人。整幅画灰蒙蒙的，连太阳都涂成了深蓝色。“为什么太阳是蓝色的？”我蹲在他身边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柔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因为……因为它很难过。”那一刻，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课后，我拨通了小轩妈妈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是长长的叹息：“老师，我和他爸去年离婚了……孩子跟着我，但我工作忙，常常加班到很晚。他现在话越来越少，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，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……老师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原来，这个沉默的男孩心里藏着一片我无法想象的阴雨天。

作为班主任，我知道不能急。此后的日子里，我试着用各种方式接近他。课间路过时帮他整整衣领，午餐时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味，放学时拍拍他的肩膀说再见。他始终是淡淡的，礼貌地点头，却从不多说一个字。直到有一次美术课，我让孩子们自由创作。小轩又开始涂涂抹抹，我悄悄绕到他身后——画面上，一个小孩蹲在角落里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，像是栅栏，又像是铁丝网。那个小孩蜷缩成一团，小得几乎看不清。我突然想起自己包里常备的一本绘本。第二天，我坐在小轩旁边，翻开那本画册，指着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画轻声说：“你看，画画可以替我们说很多话。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，画笔可以帮我们说出来。”

小轩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虽然只是一瞬间，但我捕捉到了。

从那天起，我在美术教室里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速写本，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“小轩的悄悄话画本”。我把本子递给他时说：“这是你的专属画本，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，不想给任何人看也没关系。如果哪天想给老师看了，就放在讲台上。”

一周后，悄悄话画本出现在了我的讲台上。我小心翼翼地翻开，每一页都让我心头发紧：第一页，妈妈很晚才回家，屋子里黑黑的；第二页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，月亮弯弯的像一把刀；第三页，想对爸爸说的话，写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叉；第四页，班级大扫除，同学们都在玩闹，只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……每一幅画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，让我看见了这个孩子内心的孤独与渴望。我没有急着找他谈心，而是在每一幅画旁边写上简单的回应：“妈妈加班这么晚，一定很辛苦，但她一定很爱你”“今晚的月亮很亮吧，下次老师陪你一起看”“想说的话可以画给我看，老师愿意听”……

就这样，悄悄话画本成了我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。他用画笔诉说，我用文字回应。有时候是一幅画，有时候是几句简单的对话，有时候只是我在他的画上加一颗星星，或者把灰色的天空涂上一抹蓝。

慢慢地，我开始在他的画里看到变化：画面中有了更多的颜色，人物开始有了笑容，角落里的小孩渐渐往中间移动。有一次，他画了全班同学手拉手做游戏，每个小人脸上都笑眯眯的。在画的最下面，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今天体育课，我和同学一起跳绳了。”

我拿着画找到他，用力点点头：“老师看到了，你画得真好。”他抿着嘴笑了，那是开学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天中午。我在走廊上看到小轩的鞋带散了，便蹲下来帮他系好。他愣了一下，轻轻说了声“谢谢”，然后就跑开了。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我很快就忘了。

第二天下午，我照常去教室，发现讲台上放着一幅画——一个小女孩摔倒了，旁边一个大人伸手去扶。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谢谢老师昨天帮我系鞋带。”

我拿着画找到小轩，第一次主动拥抱了他：“谢谢你送给老师的礼物，这是老师收到过最温暖的画。”他站在那儿，小小的身体有些僵硬，但过了一会儿，我感觉到他轻轻靠了过来。

“老师，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我的怀里传出来，“我能再画一本吗？我想画……我想画我和妈妈一起出去玩。”那一刻，我知道，这个孩子心里的阴天，终于开始放晴了。

从那以后，小轩的悄悄话画本越来越厚，画里的内容也越来越明亮：和妈妈一起去公园放风筝、帮妈妈洗碗、和同学一起值日、美术课上学了新画法……每一幅画都是一个故事，每一个故事里都有温暖的色彩。

作为美术老师，我相信每一幅画都有生命；作为班主任，我更相信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。当小轩用蓝色画太阳时，我没有批评他不符合常识，而是试图读懂他内心的颜色。正是这份读懂，让我们之间建立起信任的桥梁。

其实每个孩子都是一支独特的画笔，他们需要的，或许只是一个可以自由涂鸦的角落，和一双愿意读懂画中悄悄话的眼睛。而我，很幸运能成为小轩那个读懂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