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兴教育云

那个被孤立的女孩

陆芸

“老师，小静把胶水洒在我书包上了！”“老师，小静踢了我的椅子！”“老师，我们不想跟小静一组！”开学第二个月，关于小静的“投诉”就攒了厚厚一沓。这个扎着两条辫子、眼睛大大的女孩，成了班里最不受欢迎的人。

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。体育课分组接力，没人愿意和她一组，最后老师只好把她塞进“多出来”的那组。吃饭时，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，端着餐盘，低着头往嘴里扒饭。课间，她试图加入女生们的跳皮筋，刚走近两步，领头的女生就拉着其他人换了个地方。

小静站在原地，把手背在身后，装作在看别处。那个背影，我看得心里发酸。但我也看到了另一面：所谓的“投诉”，其实都是小事——胶水是不小心洒的，椅子是路过碰到的，分组被拒绝是因为她“上次跑慢了”。没有恶意，只有疏远。疏远得久了，就成了孤立。

我开始想办法。首先，我找了几个女生聊天，包括那个“领头”的思思。我没批评她们，只是问：“你们觉得小静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思思想了想：“她有点奇怪，说话声音很大，动不动就凑过来，有点烦。”另一个说：“她身上有股味儿，好像是衣服没洗干净。”还有一个小声说：“她成绩不好，老师提问她总答错，耽误时间。”我听完了，点点头：“所以你们不跟她玩，是因为她跟你们不一样？”她们愣住了。

那天下午，我去小静家家访。她在城中村租的房子里，爸爸在工地上，妈妈在超市打工，有个瘫痪在床的奶奶。她每天放学要先做饭、给奶奶擦身，然后才能写作业。那件有“味儿”的衣服，是因为来不及洗，连着穿了三天。我没跟班里的孩子说这些，但我换了个办法。

周五的班会课，我带来一个玻璃罐，贴上“优点收集瓶”的标签。“这周咱们玩个游戏，”我说，“每天观察一个人，发现他/她的一个优点，写下来扔进瓶子。下周班会，我们开罐分享。”孩子们兴奋起来，开始猜谁会被写。

周一下午，我悄悄把小静叫到办公室。“小静，老师想请你帮个忙。”她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暗下去：“什么事？”“我想让你当‘优点观察员’，帮我把每天的纸条整理一下，贴在本子上。这件事很重要，我只信任你。”她愣住了，然后使劲点头。

从那天起，小静每天中午来办公室整理纸条。她做得很认真，把每一张纸条抚平，分类贴好。慢慢地，她看到了那些纸条上的内容：“小琪今天帮我捡橡皮。”“小浩跑步跑得最快。”“思思唱歌真好听。”

有一天，她忽然抬起头：“老师，没有人写我。”我放下红笔，看着她的眼睛：“那你自己写一个，你觉得你有什么优点？”她想了好久，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会做饭。”“太好了。”我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，“写下来，放进去。”她写了，歪歪扭扭几个字：“小静会做饭。”

周五班会，我们把玻璃罐打开，一张一张念。念到“小静会做饭”时，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思思忽然问：“你会做什么？”小静低着头，声音很小：“会做西红柿炒鸡蛋，还有……还有土豆丝。”“真的假的？”“真的，我天天做。”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
又一个周一，我路过走廊，看见思思和小静站在一起。思思拿着一个本子，小静指着上面，好像在说什么。走近了才听清：“……先放油，油热了放鸡蛋，炒好了盛出来，再炒西红柿……”思思在记菜谱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思思妈妈生病住院，爸爸不会做饭，她天天吃外卖。她悄悄问小静能不能教她做两个简单的菜。小静教了。从鸡蛋怎么打，到火开多大，一遍一遍，不厌其烦。再后来，班里悄悄起了变化。

有人开始跟小静打招呼。有人问她作业。有一次小组活动，思思主动说：“小静来我们组吧。”小静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但嘴角翘得老高。

期末的时候，学校搞美食节，每个班可以带一道菜去展示。小静做了她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，装在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里。那天，她的菜被抢光了。思思举着空饭盒到处喊：“谁还想吃？没了！早知道我多留点！”小静站在一边，脸红红的，一直在笑。

学期结束那天，小静塞给我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：“陈老师，谢谢让我当观察员。我看到了很多人的优点。后来我发现，也有人看到了我的。”纸条下面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玻璃罐，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片。

后来我在班主任笔记里写：“那个被孤立的孩子，不是真的奇怪，只是还没有人愿意走近她。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强迫孩子们接纳，而是帮他们看见——每个人身上，都有一点光。”

新学期开学，小静的座位换到了思思旁边。有一天课间，我看见她们凑在一起，不知在说什么。忽然，小静笑了，思思也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但我看见了。它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，最后融进了整个班集体的温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