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兴教育云

当一支“出格”的画笔

侯佳一

接到班主任任命的那一刻，我的心情很复杂。作为一名美术老师，我习惯了在色彩和线条的世界里徜徉，突然要管理四十多个活蹦乱跳的二年级孩子，心里着实没底。这不，开学没几天，我就遇到了第一个挑战——小文同学。

小文同学和“人如其名”一词可谓是背道而驰。常常下课铃一响，这个瘦小的男孩就像一支离弦的箭，“嗖”地冲出座位，在教室里横冲直撞。某天，刚踏入教室的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听见周围同学的一片惊呼——小文和另一个男生撞在一起，两人的额头都红了一片。

此后，我的办公室几乎成了他的“专属接待室”：今天撞翻了同学的铅笔盒，明天在走廊上跑闹摔疼了胳膊肘，后天又去惹得正在写作业的同学眼泪汪汪。每次处理纠纷时，他都低着头站在那里，一声不吭，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罐子破摔，仿佛在说：反正你们都觉得我是“坏”孩子。

如今的家校交流，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一场新的纠纷。在一次实在“躲”不过、急需和小文妈妈进行沟通的矛盾发生时，我怀着惴惴的心，做好了被怼的心理准备，拨通了孩子妈妈的电话。待我讲完事情经过，并没有听到想象中替孩子开脱、一味逃避责任的刺耳话语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歉疚的声音：“老师，真对不起，给您添麻烦了。孩子从小调皮，但又不爱讲话，我和他爸爸工作忙，也没太多时间管……”

后来几次接触，我发现小文妈妈虽然无奈，却从未替孩子推脱责任。每次沟通后，她都会认真和孩子谈，第二天还会主动发消息告诉我情况。这份坦诚和配合，让我看到了改变的希望，便从未放弃对小文的引导。

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。

课间，我走进吵闹的教室，一如往常习惯性地想“找茬”，突然注意到，小文正一个人默默地拿起扫帚，弯着腰，主动把自己和周围同学桌边的纸屑垃圾一点点扫出来。那专注的神情，和平时我眼里胡闹调皮的他判若两人。我愣了一下，后知后觉意识到，原来自己已经将这个孩子和“捣蛋、不服教”紧紧捆绑在了一起，忘了我对他的了解其实也仅限于每天校园生活的几个小时，忘了曾几何时自己也叛逆地想要挣脱一味的“听话懂事”的束缚，忘了孩子大多天性好动，成年人尚且无法完美地管控住自己的行为，我又怎能对年纪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有那般的刻板印象呢？对于老师，小文或许是个令人头疼的“问题学生”，而对于班里其他孩子，日后回想起来，也只是个有些调皮过头的玩伴罢了。

脑海中一下子闪过许多念头，穿过时光，这个小小的身影和我孩童时期许多有趣的同学们隐隐重合。我在心里笑了一下，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文，扫得真干净。”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，第一次没有躲避我的目光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孩童本色纯真，顽皮之外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过剩的精力。
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有意识地给他“布置任务”——今天负责整理图书角，明天帮忙收发作业本，后天协助检查教室卫生。每次完成后，我都会在全班面前表扬他。渐渐地，下课追跑打闹的身影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拿着扫帚、抹布，穿梭在教室各个角落的忙碌身影。

回想起刚开学时的焦头烂额，和那些处理不完的纠纷，想起小文最初那个倔强的眼神，原来，改变的发生有时只需要从一句轻轻的肯定开始。

作为美术老师，我教孩子们用画笔丈量世界，而每个学生本身何尝不是一支神奇的画笔，但落笔的方式总有不同。有的一开始就循规蹈矩，画出清晰稳定的线条；而有的孩子，比如小文，开始时总是画出格，需要更多的耐心和鼓励。但这些“出格”的孩子，也一样藏着纯粹的热情和真挚的善良。

如今，小文还是会犯小毛病，最近他又发展了一门新的玩乐方式：在地上爬。但我不再焦虑，教育是静待花开的过程，非一朝一夕蹴就，帮助他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，才有教育的意义。

我常对学生说，画画的时候，画歪、画斜了都不要紧，可以想办法把它变成另一道风景。每个孩子都会犯错，重要的是如何陪着他们，把那些“错笔”变成独一无二的色彩。而我这个第一次当班主任的美术老师，也在和他们一起成长，一起进步。